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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辅导班后,他深刻体会了中国家长的焦虑
添加时间:2020-06-30
 
开辅导班后,他深刻体会了中国家长的焦虑



原创 丁家幺女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做教培的时间越久,杜涛峰就越会暗中庆幸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也认定了自己并不是教育失败的残次品。因为,他爱的人、他的事业都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抉择。
 
    去年圣诞节当天,表姐临时请我帮她去散打武术培训班接孩子。在晚上6点多钟的时候,我到了培训班所在地。那会,这栋位于我们市中心名都步行街里的“回”字型三层建筑,自上而下灯火通明。
 
    一楼是各种服装店、鞋帽店;二楼至三楼则是各种培训班。培训班的种类五花八门,有硬笔书法、国画班、毛笔字书法、小作家作文班、二胡班、武术散打班、舞蹈班、篆刻班、从小学到初中的各种辅导班······
 
    最让我惊叹的是,几乎各家店里的学生都是满满当当的。
 
    我从正南门的楼梯走上去,经过二楼西侧一家名为“杜老师辅导班”的店门口停了下来。辅导班正对着玻璃门前台后的墙上,贴着一个醒目又励志的标语:“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学习的自己”。
 
    恰好此时店里走出来一个国字脸、板寸头,衣着整洁的30岁左右的小伙子。我们打了个照面,他瞬间流露出他乡遇故知的那种惊喜表情:“老同学!”
 
    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阵子,终于在初中同学里想起了一个似曾相似的人。我也笑了笑。
 
    他走上前,拉开玻璃门问道:“你要给哪个报班吗?”
 
“这是你开的呀?”我反问。
 
“是啊!”
 
“厉害哦。”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厉害,挣点钱而已。”闻言,我瞬间琢磨出自己来对了地方。看着离外甥女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我就着同学拉开的门走进了辅导班。
 
-1-
 
    杜涛峰说,他做过很多生意都亏本了,唯一让他挣到钱的只有现在的这个“杜老师辅导班”。
 
“挣到钱”这三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十几年前,上初中那会的杜涛峰是肯定不会说这三个字的。
 
    杜涛峰在初中时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按照学霸正常的发展路线,应该接着考名牌大学、考研、考博深造或者大学毕业进入世界500强之类的大公司工作。他这么反常,是因为他在高中时就早恋了。不仅早恋,而且大学一毕业就早婚、早育。万幸的是,和他早恋的姑娘现在是他孩子的妈妈。
 
    两口子都没考上好大学,但好在家庭成了。虽然,这个结果让一直对他期望很高的父母很失望。
 
    杜涛峰的父亲是高中数学老师,母亲是个做家装建材的生意人,岳父家也是做生意的。两口子当初不顾双方父母反对,坚持早恋,是由杜涛峰信誓旦旦地发誓,即便早恋也不会影响他将来会混出个人样作担保的。
 
    然而,大学毕业,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和混出个人样的保证的差距,就和淘宝里的众多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一样。
 
    生性好强的杜涛峰立马将出人头地的方向定位为创业。在折腾了三四年的螃蟹养殖、清除甲醛的生意后,刚出校门心高气傲的那个杜涛峰忽然也学会了在半夜醒来感慨一番:人要学会知足常乐。
 
    转折发生在2015年的8月份。
 
    一毕业就在家生孩子、带孩子,没出门工作过的老婆,找杜涛峰要替4岁的女儿报亲子班的学费。一节课,40分钟,一个月,四节课,一年,9999块。
 
    杜涛峰龇着牙,拿出钱包里的卡递给老婆:“亲生的!”但他转念一想,什么样的课这么贵?这么小,能学什么?自己辛辛苦苦两个月,赶不上人家老师四五十个小时!
 
    出于嫉妒以及好奇,他和妻子一起去了那家连锁机构的早教亲子班。众多家长领着自家的孩子,在亲子老师的指导下做了各种互动游戏,接着就高高兴兴地去前台刷卡交钱。有的家长直接递给收银员一沓子现金。红彤彤的纸币在点钞机里“咔咔”作响的声音,让杜涛峰已经佛系了的脑袋渐渐热了起来。
 
    当初,那个当着双方父母信誓旦旦说要干出一番事业的杜涛峰瞬间又回来了。
 
-2-
 
    杜涛峰在当天就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口里的各种培训班,回家时已经是晚上10点钟。
 
    他到家的第一句话是,他要创业!这么雄心勃勃的一句话只换来了妻子的一个白眼。虽然全家反对,但杜涛峰还是坚持了下来。
 
    虽说失败乃成功之母,但已经失败了3次的杜涛峰这次严谨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入行,而是先去了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培训班里做了名兼职老师。因为,他有初中、高中期间奥数竞赛得奖的履历,所以面试很顺利。
 
    一直到2016年的1月份,杜涛峰都是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和周末去培训班上课。很快,他对教培这个行业就有了一定的了解。这期间,他做了一件特别励志的事情——拿到了教师资格证。他调侃,要是当初高考能有这一半的精神,自己至少也能上个“985”。
 
    2016年1月份,国家正式实行全面二胎政策。自感时机成熟的杜涛峰果断辞去了两份工作,着手办起了自己的培训班。
 
    那会,全市从小学到初中大大小小的辅导班加起来有21家。虽然没有全国著名的教育连锁机构,但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也有七八家。怎样才能让家长们在一众辅导班里找上并记住自己的,是杜涛峰在开班之前就纠结许久的事情。
 
    这个问题没有难倒他。有一天,他翻阅知名教培机构新东方创始人的传记,看到“新东方”几个字下面配着一张俞敏洪的照片时,忽然想起了自己有个当过数学老师的爸爸,而且是教学口碑一直很好的爸爸!
 
    他以这个为突破口,将辅导班取名为“杜老师数学辅导班”。那时,杜涛峰的爸爸已经退休在家,但因为教学口碑很好,应一些家长的邀请,每年都在家辅导三五个初中生的数学。
 
    杜涛峰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说服了一直视自己为“歪脖子树”的爸爸当自己的招牌。其实,面对辛辛苦苦养育自己,对自己寄予厚望,最后却又大失所望的父母,杜涛峰还是很内疚的。当然,这份内疚也是驱动着他想做出一番事业的源动力之一。
 
    辅导班的定位设定好后,杜涛峰按照既定的3月份选址、4月份定好位置、5月份装修完毕、6月份招生、7到8月份赶上第一波暑假班的计划开办起辅导班。
 
-3-
 
    从事教育行业30多年的杜爸爸在杜涛峰选址时,还是给出了建议:临近中小学、临近大中型生活小区或者教辅机构集聚地至少要占其一。这一点,和杜涛峰的想法不谋而合。只不过,全市知名不知名的学校周围都已经有了教辅机构。杜涛峰在几番斟酌比较之后最终将场地选在了步行街里培训机构集聚的那栋楼。
 
    此前,这栋楼里已经有两家小学、初中全课辅导班。但因为杜涛峰的补习班主打的是小学、初中的数学辅导,所以起步并没有处于劣势。
 
    杜涛峰租了二楼临近楼梯口的一块200多平方米的门面。房租、物业、消防、装修履约金、水电押金,这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花了近4万。
 
    门面租下来后,杜涛峰立马着手装修事宜。他找了一个做装修的熟人帮忙。熟人很义气,材料给的都是成本价。为了节约人力成本,他叫上自己的妻子一起到店打点装修。5个教室的空心砖隔墙就是两口子一块块摞出来的。办公家具、课桌椅、空调、投影仪也是两口子在家装城、电器城一件件淘回来的。
 
    因为前期准备充分,4月底整个辅导班就装修完毕,比原计划还早了十几天。
 
    与此同时,杜爸爸一直在帮着跑的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也顺利拿了回来。
 
    2016年5月初,在装修和办学资质都办好后,杜涛峰立马开始着手招生事宜。他没有招聘老师。一来,为了保证教学质量,打好前期口碑;二来,自己父子两个的精力还是能够应付前期的课程,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节约成本。
 
    因为辅导班的卖点是自己的爸爸。所以,辅导班还未开业,杜爸爸带着的5个学生已经算是前期生源,只是不能算作辅导班的营业额。此前,对杜爸爸的教学能力一直很信服,却因杜爸爸以精力有限为由拒绝在门外的众多家长,在得知他家开了辅导班后,都纷纷找上门来给自己的孩子报了名。
 
    杜涛峰特地买了个点钞机放在辅导班里,也真的派上了用场。他说,那感觉真好!这也是吸引很多人包括杜涛峰在内进入教培行业,所谓“现金流”的魅力。
 
    尽管,这些钱都是预收款。
 
-4-
 
    杜爸爸的影响力不是虚的,杜涛峰还没正个八经地开始做招生宣传,辅导班就招了十几个学生,分晚间班、周末班以及暑期班。学费从1000多到2000多不等。
 
    他做了个微信招生的帖子,通过亲戚朋友转发了出去。这条招生广告的重点是转发积赞抵学费,30个赞抵100元,100个赞抵300元。这个方式帮他招到9个学生。在暑假前期,夫妻两个又带着宣传单、易拉宝去本市各大中小学做了一波地推,最后报名的也有5人。
 
    尽管学生已经足够辅导班开门运转,但为了学生健康着想,杜涛峰还是将开课时间定在暑期。因为装修材料质量较高,加上空气净化器24小时运转,到6月底的时候,辅导班里基本没什么味道了。
 
    2016年7月1号,杜老师数学辅导班正式开张。
 
    没有受过正规师范教育的杜涛峰,也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要想在本地教培行业里立足,仅仅靠自己爸爸的名号是不行的,想走得远还得靠教学质量和口碑。这就和杜爸爸退休了,还有学生家长慕名而来是一个道理。
 
    所以,他在教学内容、方式上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他首先将小学到初中的数学教材通读了十来遍,接着回忆和总结了自己当年学数学的很多方法,最后又研究了之前在辅导机构里代课的课件的优势。他写了一份教学计划请杜爸爸帮忙把关。杜爸爸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帮他修改,润色了一番。这份教案成了辅导班的核心竞争力。
 
    在学生分班的模式上,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方案:将学生按照学校分组,一个星期就组织一次小竞赛,哪个学校的学生积分最高就有各种奖励。小孩子的积极性很好调动,看着自己招回来的孩子,积极举着手响应自己的时候,此前一门心思的想着赚钱的杜涛峰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算为人师表了。
 
    这个意识,让他开始在意起自己的仪表以及言行举止起来。
 
    每天去辅导班,他都会认真收拾一番,确保自己是干净清爽、衣着整洁的出现在学生们的面前。他当了几年的爸爸都没这么一丝不苟过。
 
-5-
 
    第一年的暑期班就让杜涛峰在这个行业里站住了脚。除了教学质量过硬、管理方法科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杜涛峰妻子的厨艺。
 
    辅导班开班后,杜涛峰两口子每天都必须在培训班,回家吃饭来回不方便。两口子便在辅导班里整出了一个小厨房。起初,杜涛峰的妻子只是烧一家人的饭菜,但偶然的几次,几个没有被家长及时带回去的学生也在班里吃过几回后,他们的家长随后都上门主动找杜涛峰交伙食费,请他们代伙。
 
    暑期一过,原本只是在店里收银、打扫卫生的妻子,又多了一项工作,给学生们烧饭。那也是他妻子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
 
    2018年的上半年,杜涛峰重新做了块广告牌,他将培训班名字里的“数学”二字拿掉了。除了王牌数学辅导课外,语文和英语也被加了进来。此时,晚间学生和周末学生都稳定在50人左右。教辅班也有了明星学员。优秀学员的产生让他再也没有为招生的事情焦虑过,很多家长纷纷慕名前来。而辅导班也有了13个代课老师。这些老师都是杜爸爸亲自面试进来的。
 
    杜爸爸再次退居二线,他的课,成了杜涛峰对学生们的奖励,竞赛积分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得到杜爸爸的辅导。
 
    2019年国庆节期间,杜涛峰将同楼层一家经营不善的辅导机构并了过来。虽然,他知道想做成新东方那种上市公司是不现实的事,但努力做成本地教辅机构老大的念头逐渐在他的脑海中生成了。
 
    杜涛峰终于找到点成功人士的感觉,用他的话说,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各个同学群里冒泡了。不过那会,他已经不喜欢别人叫他老板,而是老师。
 
    因为长年累月和学生打交道,杜涛峰也深刻理解了曾经自己父母、老师辛辛苦苦培养自己的那种期盼又失望的心情。他的责任感渐渐地比当爸爸还要强烈,要时刻关注学生有没有进步、进步了多少、还有多少进步空间。
 
    教学相长,为了做好教育工作,他自己也在不断学习、培训和成长。因为,他要保证自己每次出现在学生的面前时,是以一个榜样的身份出现,而不是老板。
 
    办辅导班意外的收获是女儿养成了爱学习、主动学习的习惯。
   
    杜涛峰两口子大多数时候也会把孩子带在班里。看着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们认真上课、做作业,女儿在潜移默化中也模仿了起来。半大的人就嚷嚷着要上课、做作业。这让一家人觉得既可爱又好玩。虽然,女儿学习兴趣浓厚,杜涛峰却没有开始“填鸭式”的早教。
 
    因为,他对现在孩子的不容易深有体会。
 
-6-
 
    有个5年级学生的妈妈,带着孩子来报名时的第一句话是:“我在你这里报了班后,我儿子的班级排名能提高几个名次?”这个问题很刁钻。不过还有比这个还刁钻的:“你爸爸那么优秀的老师,也没见把你教进名牌大学,要我怎么相信你们能把我孩子教进名牌高中和大学?”
 
    还有一个慕名而来的家长,首次登门就递给杜涛峰一张卡:“杜老师,密码卡号后六位。只要我女儿这次中考能进一中,还有一张!”这些问题和举动,让杜涛峰深刻体会了当下中国家长的焦虑。
 
    几千年来,“金榜题名时”一直是人生三大乐事之一。杜涛峰觉得“范进中举”这样的情节就是放到今天也不过时。
 
    为了这个亘古不变的人生巅峰时刻,孩子们被送进了各种设置在“赢在起跑线”的培训班里。甚至,很多学生的日程排得比成年人都满。杜涛峰班里就有一个孩子一个周末要赶5家培训班,数学、钢琴、书法、英语、口才。那个孩子才上4年级,很少笑,在课堂上时,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杜涛峰看着很不忍心。他总是提前3分钟下课,让孩子们休息的时间能够长一点。也只有这个时刻,这个孩子才在同龄人里,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童真笑容。不过,杜涛峰知道,这个方法无异于杯水车薪。他不确定这个孩子以后能不能成才,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早已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幸福童年。
 
    做教培的时间越久,杜涛峰就越会暗中庆幸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也认定了自己并不是教育失败的残次品。因为,他爱的人、他的事业都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抉择。
 
 “我过得很幸福,是真幸福。”
 
    和学区房一个道理,尽管杜涛峰也是现行教育机制下的得利者,但他还是时常拿现在的家长调侃一番:“世界上有三种鸟,一种是笨鸟先飞,一种是嫌累不飞,第三种鸟最讨厌,自己不飞,就在窝里下个蛋,要下一代使劲飞!我这只笨鸟没飞好,所以,也不指望我的孩子能飞得比我有多好。我希望她一辈子过得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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